【人民報消息】有兩只狐狸彼此作伴,隱居在山裡,專心一意地修道,不去管究竟過了幾年幾月,大概都已經有幾百年之久了。忽然有一天,大狐狸對小狐狸說:「最近以來我的意志頗為渙散,不夠堅定,很多次夢到人間的城郭街市,美女珍饈,看來是動了凡心,即使強行抑制自己,恐怕終究也沒有用處。我想暫時離開你,去人間游歷,順便觀覽各地的風俗,姑且慰藉一下我內心的渴望。」 小狐狸問:「您走後,什麼時候會回來?」大狐說:「沒有准日子,但最遲不超過二十年,我們做個約定,如果超過這個期限還沒回來,那我一定是被聲色犬馬困住,迷失了本性,你可要下山去找我,把我從厄難中拯救出來,不要嫌棄我呀。」小狐狸道:「好吧。」大狐於是離開了。 時光飛逝,寒暑更迭,二十年的約定,快得就像是打了個盹兒一樣,小狐狸每天站在洞穴外面,踮起腳來舉目遠眺,從春天等到冬天,又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大狐始終沒有回來。小狐狸嘆息說:「難道真地被俗世迷住了嗎?我避世隱居了這麼久,實在不想再返回濁世當中了,但既然有約定在先,沒有拋棄它的道理。」於是打點好了行裝,星夜急馳地救大狐去了。 小狐狸知道大狐的喜好莫過於美女,故而每到一處地方,都要對那些有女性被狐狸蠱惑的人家一戶戶地去找,但都不是大狐干的,向那些狐狸問起大狐的事情,它們也都說不知道,白白找了好幾年,終究一無所獲。 後來,小狐狸化作一個少年,偶然住在一家客店裡,第二天早上要動身離開時,店主忽然攔住他說:「我有一件事對您說,客人先別走。」於是把小狐狸帶到了自己的房間裡,對他說:「您是狐狸,對吧?」小狐狸嚇了一跳,問說:「您會法術嗎?」店主笑著說:「我不會法術。我曾經和一只狐狸是朋友,它快死時,把一個木匣交給我,說是如果在夜裡這木匣發出了哭聲,那一定就是它的狐狸朋友到了,囑咐我便把木匣交給對方。昨天您傍晚時住進店裡,半夜時我就聽到木匣中發出非常哀苦的哭聲,所以知道您一定是狐狸。」 小狐狸問:「那木匣在哪?」店主於是把木匣交給了它,小狐狸打開木匣,見裡面盛著的是大狐狸的心,已經枯朽了。又有一封信,信上說:「道經雲『不見可欲,使心不亂』,這話實在太對了。我自從來到人間,眼睛見到的是美食美女,華麗的房子和名貴的珍寶;耳朵聽到的是輕佻靡麗的音樂;心中充斥的是怎樣去侵吞錢財,欺詐虛偽,賺取名聲,撈取好處。於是每日都在與他人互相侵凌傾軋,詆毀謾罵,爭勝、嫉妒的意念反復在心中沸騰,不得片刻安寧。 「當我醒悟到這些都是錯的,固然想要返回山裡,但是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我的記性又太差,雖然內心恨不得飛奔回去,但卻已經忘記了回去的路。每每想起從前和您在山中逍遙快活的日子,沒有一次不為之傷心落淚,惆悵至極。我又心知當約定時間過了,我還沒有回來,你一定會來找我,但我長期身處這濁世當中,和他們同流合污,實在擔心有一天會突然性情大變,迷失自我,就像潔白的絲線只要一旦染成青色、黃色,就永遠再回不到本來的顏色了。如果是這樣,即使你不嫌棄,我又有什麼顏面再面對你呢?所以只有保留下這顆幸好還不失天真的心來等你,雖然很可惜不能和你相見,但也算是不曾辜負我的朋友。」 小狐狸看完信,極為傷心,過了很久才問說:「它的屍首還在嗎?」店主道:「它把木匣交給我後,沒一會兒就死了,變成了一只狐狸。我因為和它有交情,不忍心把它拋棄在道邊,便把它裝在了一個木盒裡面,葬去了店後面的荒地。」小狐狸聞言,露出一絲喜色道:「或許還能救。」於是請店主把它帶到了大狐的墳冢前,之後用雙手刨起墳上的土,指甲都摳裂了。向地下挖了一尺多深,果然有一個木盒,打開後,見大狐仰臥在裡面,胸前傷口的血還是濕的。 小狐狸於是取來大狐的心,重新放回了它身體裡,又用手捂在它傷口上,過了一會兒,大狐忽然坐了起來,傷口已經愈合了。它一臉喜悅地說:「知道你一定會來,等你已經很久了。」小狐狸卻有幾分不高興,說道:「為了救你,損失了我三百年的道行,你雖然知道我肯定會來找你,又為何那麼確信我願意舍棄這許多修為救你,急匆匆地就把自己的心給剖出來了?」大狐笑著說:「我既然敢剖出心來等著你,就知道你一定不會吝惜這三百年道行。」 店主見大狐活了過來,正想上前祝賀,而大小兩只狐狸,忽然間就都不見了。後來在山裡,有一次小狐狸和大狐開玩笑說:「還會夢到人間嗎?」大狐道:「會的。」小狐狸又問:「都夢到些什麼?」大狐回答:「夢見您找遍了人間都找不到我,又憂愁又驚恐,只能躲在角落裡獨自哭泣。」小狐狸問:「真的嗎?」大狐沒有回答。——《廢眠談怪錄》 原文: 有二狐結伴,隱於山中,固志修道,不記年歲,蓋已數百載焉。忽一日,大狐謂小狐曰:「頃來余意頗渙散不定,數夢見人間城郭市廛美女豐饌,凡心動矣,雖強自持,恐終無益。吾欲暫舍汝入世,游歷州郡,觀覽風俗,聊慰鄙願耳。」小狐問曰:「君去後,何日當歸?」大狐曰:「無定期也,然至遲不過二十年,可即與子約,使過此而吾猶不還,必是為聲色所羈縶,迷吾本性,子當下山相尋,以拯吾於厄難,無我惡哉。」小狐曰:「唯唯。」大狐遂去。 歲月易得,載離寒暑,二十之期,迅如假寐,小狐日立於窠穴之外,鶴企延望,自春及冬,又涉來春,大狐卒不至。小狐因嘆曰:「豈果為凡俗所迷乎?吾久肥遯,誠不欲復褰裳塵濁,然既與之約誓,無背棄之理。」於是裹糧治裝,星馳赴救。 小狐知大狐所好,莫過美女,故每至一地,必遍訪有女眷為狐所魅之家,然皆非也,詢彼諸狐以大狐之事,亦咸雲不知,空為求索數載,竟不得大狐所在。後小狐化為少年,偶宿一逆旅中,明晨將發,逆旅主人忽止之曰:「吾有一事語君,客且緩行。」因引小狐至己房中,謂之曰:「君乃狐也,然歟?」小狐愕然,問曰:「卿有術乎?」主人笑曰:「無術。余嘗友一狐,其將死,以一櫝付我,雲是櫝若夜哭,必其狐友至矣,囑余便以櫝予之。昨君曛暮宿此,夜中余即聞櫝中嗚咽甚哀,故知君必是狐也。」 小狐問曰:「其櫝何在?」主人遂出櫝予狐,小狐啟之,見內所藏,乃大狐之心也,已枯臘矣,又有一書,中云:「道經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其言至哉。吾自徙處人間,目所見則美食好女,華屋珍寶,耳所聞則鄭衛之曲,淫哇之聲,心所思則干沒詐偽,榮名利身,於是日與人相侵凌傾軋,謠諑詬辱,爭勝嫉妒之意,交熾胸中,不得暫寧。既知其非,固將返乎故宇,然經歷既久,吾又善忘,雖心欲馳歸,實已失道裡所因,每念及疇昔與子逍遙山中之日,未嘗不潸然流涕,悵望無已。又知吾逾期不還,子必來尋,然吾長處此泥滓,哺糟歠醨,誠恐一朝情性移異,流湎罔極,譬素絲之一染為蒼、黃,則永不復其舊色矣,若如此,子雖不嫌,吾亦何顏復對子耶?故但留此幸不失天真之心,以待子之尋至,雖惜不得相見,亦為不負吾友也。」 小狐執書大慟,久之乃問曰:「其屍尚存乎?」主人曰:「渠以櫝授我後,須臾遂死,化為一狐,余因與之有故,不忍棄之溝瀆,遂以木匣斂之,葬於店後荒地中。」小狐聞而喜曰:「或尚可救。」因請主人引至狐冢前,以手搰土,爪甲盡裂,入地尺許,果有一木匣,啟之,見大狐偃臥其中,膺前創血猶濡。小狐乃取大狐之心納於胸中,又以手覆創上,時頃,大狐忽坐起,其創已愈,歡然曰:「知子必來,已待之久矣。」小狐有慍色,曰:「以救汝故,損吾三百年道行,汝雖知吾當來尋汝,又何以必吾願捐如許修為以拯之,而遽剖己心哉?」大狐笑曰:「吾既敢剖心以待卿,即知子必不惜此三百年也。」 逆旅主人見大狐復生,方欲近前賀之,而大小二狐,忽俱不見。後於山中,小狐嘗戲問大狐曰:「尚夢人間乎?」大狐曰:「然。」又問曰:「所夢維何?」大狐曰:「夢見卿遍歷人間,尋吾不獲,憂恐交集,每自向隅獨泣也。」小狐問曰:「果然乎?」大狐不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