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报消息】(人民报记者丽君编译报导)根据《卫报》(The Guardian)记者 Kat 8月31日报导,一股被称为“极致中国化”(Chinamaxxing)的网路风潮近年席卷部分西方Z世代。年轻网民喝青岛啤酒、吃稀饭、模仿中国老人双手背后散步,戏称自己正处于“生命中最中国的时期”;一些内容创作者更亲赴中国,在重庆的立体都市景观拍摄短影音、到成都体验24小时洗浴中心,甚至在万里长城表演后空翻。透过社群平台的滤镜,中国被浓缩成美食、摩天都市、科技感与异国生活方式构成的新奇想像。 然而,在这股将中国包装成新奇、时髦甚至令人向往生活方式的网路热潮背后,另一个被短影音与旅游镜头遮蔽的中国却鲜少进入画面。曾因报导中国而被迫离境的华裔美籍记者陈嘉韵(Melissa Chan),以及因政治创作遭中共当局施压、家人受到威胁的华裔澳洲艺术家巴丢草(Badiucao),如今透过反乌托邦漫画小说《你必须参与革命》(You Must Take Part in Revolution),向沉浸于“极致中国化”迷因的西方年轻世代提出警示:镜头里炫目的摩天都市、美食、科技与文化体验固然真实,却不是中共国的全部;在这些光鲜影像之外,中共治下的新闻审查、政治压制与对异议声音的打击,同样是真实存在、却更难出现在网红镜头中的另一面。 浪漫迷因背后:无力现实催生“懒惰幻想” 然而,在这股看似轻佻、充满反讽意味的网路热潮背后,巴丢草看到的却是部分西方年轻世代对现实政治日益加深的挫折与无力感。他指出,许多年轻人面对战争、政治失灵与权贵腐败,逐渐产生“无论如何抗议都无法真正改变社会”的挫败感;当改变现实既困难又漫长时,一个遥远、陌生而被理想化的中共国,便可能成为投射另一种未来的廉价替代品。 巴丢草将这种心态形容为一条“懒惰的路”:与其寻找真正改变社会的方法,不如幻想远方某个东方共产国家可能就是更美好的答案。但对他与华裔美籍记者陈嘉韵(Melissa Chan)而言,这种浪漫想像与亲身经历存在巨大落差。陈嘉韵2012年遭中共当局拒绝续发记者证并被迫离境;巴丢草则因持续以艺术批判中共一党体制,在身分曝光后面临当局对其家人的威胁。两人如今希望透过共同创作的反乌托邦漫画小说《你必须参与革命》,让年轻读者看见迷因与短影音之外的另一层现实,并重新思考威权、自由与政治抵抗的代价。 揭黑监狱、家人遭威胁 批判中共代价沉重 陈嘉韵与巴丢草所认识的中国,与社群平台上由摩天大楼、美食与旅游体验拼凑出的“中国化”想像,有著残酷的距离。两人都曾因触碰中共政权不愿外界看见的一面,而付出实际代价。 陈嘉韵曾任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英文频道驻北京记者,长期追踪中共国人权、司法与社会问题,并曾深入调查中共国的“黑监狱”——这些游离于正常司法程序之外的秘密拘押场所,被用来关押上访者等人士。2012年,中共当局拒绝续发她的记者证与签证,迫使她离开中国,使她成为自1998年以来首位遭中共国驱逐的认证外国记者。半岛电视台甚至因无法取得替代记者的签证,被迫关闭英文频道北京办公室。中共外交部当时仅称外国记者必须遵守中国法律法规,却未公开说明陈嘉韵究竟违反了哪一项规定。 如果说陈嘉韵付出的代价是失去在中国采访的权利,巴丢草面对的则是中共将压力延伸至其家人的恐惧。这名政治漫画家长期以匿名身分创作,以尖锐画作讽刺中共一党统治、习近平及中国的人权问题。然而到了2018年,他的真实身分遭中共当局掌握,当局更找到他身在中国的家人并施加威胁。原定在香港举行的首场国际个展最终因安全疑虑被迫取消。巴丢草后来回忆,当局透过家人向他传话,要求取消展览,否则他与家人都可能面临后果。 这场威胁反而成为巴丢草决定不再躲藏的转折点。2019年,他公开自己的面貌,试图让北京失去以揭露身分迫使他噤声的筹码,并继续在澳洲从事政治艺术创作。对陈嘉韵与巴丢草而言,中国并非只能透过短影音观看的异国生活方式,而是一个他们曾亲身感受到新闻自由受限、政治批判可能招致报复,甚至连境内家人都可能被卷入压力之中的政治体制。 也因此,两人并非反对西方年轻人欣赏中国文化、城市与日常生活;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当“极致中国化”把中国简化成一场充满美食、科技与都市奇观的浪漫想像时,那些无法轻易被拍成旅游短影音的政治现实,也可能被一并剪出了画面。 反乌托邦预言2035战火 警告威权不分国界 陈嘉韵与巴丢草历时五年,共同创作首部图像小说《你必须参与革命》(暂译),试图把两人对威权政治的亲身认识转化为一场跨越国界的警告。作品汲取日本漫画的视觉元素,构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近未来世界:到了2035年,中国与美国爆发战争,亚洲政治秩序在中共强势崛起下剧烈改变。故事透过来自香港、台湾、美国与西藏等不同背景的人物,描绘普通人在战争、国家暴力与威权扩张之下,被迫面对的生存抉择、政治抵抗与道德困境。 故事并非从虚构的2035年开始,而是把读者拉回真实发生的2019年香港反送中运动。当年《逃犯条例》修订引爆香港回归以来规模最大的抗争浪潮之一;6月16日游行,主办方更宣称有近200万人参与。大批香港人担忧,一旦修例通过,香港居民乃至途经香港人士都可能面临被移交中国大陆司法体系的风险,进一步侵蚀“一国两制”下原有的法律与自由保障。小说以这场真实抗争作为起点,再将香港、西藏与台湾面对中共政治与军事压力的现实焦虑,投射进2035年的反乌托邦世界。 然而,陈嘉韵特别强调,《你必须参与革命》并不是一部只把矛头指向中共国的作品。小说中的美国同样逐渐滑向“原型法西斯”(proto-fascist)国家,而这正是两名作者刻意安排的政治警告:威权主义并不存在可以因国籍或阵营不同而获得豁免的版本。 陈嘉韵直言,公共讨论经常陷入“比烂”(whataboutism)的陷阱——批评中共国的人权压迫,就有人搬出美国的战争与不公;批评西方民主制度的失灵,又有人反过来把中共国描绘成更优越的替代方案。但她强调,“如果一件事情很糟糕,那么它在任何地方都很糟糕。”美国政治的弊病与社会不公,不会因此让中共的政治压迫变得正当;西方民主制度的失灵,也不能成为替另一套威权体制涂上浪漫色彩的理由。对现实失望可以催生改革,也可以促使人们反抗不公,但如果最后只是把对西方的幻灭,转化成对远方威权国家的幻想,那并不是对既有体制的真正反抗,而只是把一种失望换成另一种幻觉。这也正是陈嘉韵与巴丢草希望透过作品敲响的警钟:真正值得抵抗的不是某一个国家或民族,而是任何要求人民以沉默交换秩序、以自由交换服从的威权政治。 击破浪漫滤镜:在“中国好故事”之外看见真实 《你必须参与革命》出版后,引起不同背景读者的共鸣。曾遭受威权统治、战争与政治迫害的人们,包括逃离俄罗斯侵略的乌克兰人,以及具有捷克斯洛伐克共产统治记忆的东欧读者,都曾向两位作者分享自己的感受。巴丢草也提到一次令他印象深刻的跨世代相遇:一名华裔加拿大年轻女子原本担心,涉及中国政治的作品会让母亲排斥;她那位曾经历文化大革命的母亲,却同样担心女儿不愿理解自己那一代人的历史。最终,在巴丢草鼓励下,母女开始交谈并买下这本书。对两位作者而言,作品的意义也正在于此——它不只是一本描绘未来战争的反乌托邦漫画,更可能成为不同世代重新谈论威权、创伤与抵抗的入口。 这种跨世代对话,在中共积极向世界“讲好中国故事”的今天尤其具有意义。习近平上台后,北京持续强化国际传播能力;中共官媒与相关机构也愈来愈善于借助社群平台、外国面孔与网红式叙事,向海外受众呈现一个现代、繁荣而充满吸引力的中共国。近年的研究更发现,部分外国网红受到官方或官媒培养、资助或提供商业与媒体资源,其内容可以成为中共对外软性宣传的一环;即使原本出于商业或个人动机的中国旅游内容,也可能被官媒重新包装、放大,纳入“讲好中国故事”的叙事。 问题并不在于中国的高楼、美食、科技、便利生活是否真实——它们当然真实;问题在于,当这些最适合被演算法传播的画面逐渐成为外界理解中共国的全部,中共治下那些不容易进入旅游镜头的现实,也可能被排除在视野之外:记者可能因敏感报导失去采访资格,艺术家的境内家人可能因其政治创作承受压力,香港的政治自由遭到大幅收紧,西藏的人权与文化受到严密控制,而台湾则长期面对北京的军事与政治胁迫。 这或许正是“极致中国化”热潮最值得警惕之处。欣赏中国文化不是问题,向往中国城市生活也不等于支持中共;但当对西方现实的不满,演变成对另一套政治体制未经检验的浪漫想像,反叛便可能悄然变成另一种盲点。陈嘉韵与巴丢草真正试图击破的,不是年轻人对中国的好奇,而是那层只看见霓虹灯、摩天大楼与网路迷因,却看不见权力如何对待异议者的浪漫滤镜。 当一个政权努力向世界“讲好自己的故事”时,真正重要的从来不只是它希望世人看见什么,更是它不希望世人看见什么。 (人民报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