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報消息】(人民報記者
麗君編譯報導)美國《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10月5日刊出中國問題學者Carl Minzner的文章〈中國的漫長暮色〉,警告中國正步入可能延續百年的人口衰退,而習近平治下日益集中的權力與僵化的政治體制,正在削弱北京應對這場危機的能力。中國不僅面臨人口萎縮、老齡化、養老負擔加重與婚育崩跌,更棘手的是,一個愈來愈依賴最高領導人意志、壓縮政策糾錯空間的體制,正面對需要大規模改革與高度政策彈性的人口巨變。Minzner警告,人口危機與政治僵化相互疊加,可能使中國陷入一場延續數十年的經濟、社會與治理困局。
一胎化惡果浮現 2040年代恐年減千萬人
改革開放初期,中國曾享有龐大「人口紅利」。15至64歲勞動年齡人口占比從1978年的57%升至2010年近75%,源源不絕的勞動力投入工廠、建設與城市化,成為中國數十年高速經濟成長的重要支柱。
如今,人口紅利正在轉為沉重負擔。文章指出,中共長期推行一胎化政策,加上東亞普遍存在的低生育趨勢,使中國生育率已連續約30年低於人口替代水準。中國人口近年已進入負成長,出生人口萎縮與老齡化同時加速,當年以強制手段壓低生育留下的人口結構後果,正逐步浮上檯面。
更嚴峻的衝擊可能還在後面。若超低生育率持續,到了2040年代,中國人口每年可能萎縮約1%,相當於一年減少約1,000萬人;65歲以上人口占比也可能升至30%左右,本世紀末甚至突破40%。
這意味中國面對的並非一次短暫的人口下滑,而是一場可能延續數代的結構性萎縮。Minzner形容,中國正在進入一個「長達百年的人口衰退時代」。曾經推動中國崛起的人口紅利消退後,留下的將是勞動人口萎縮、養老負擔攀升與經濟成長承壓相互交織的長期困局。
習近平集權加劇 政治僵化削弱糾錯能力
比人口萎縮更令Minzner憂慮的,是中國政治體制正在失去應對危機所需的彈性。文章指出,中共重新走向一人集權,過去數十年形成的技術官僚治理與集體決策機制遭到削弱。習近平2018年推動修憲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此後權力進一步向最高領導人集中,接班安排至今仍不明朗。
Minzner認為,權力高度集中最危險的後果之一,是官僚體系愈來愈不敢偏離最高領導人的路線,即使政策出現問題,也難以及時修正。2022年上海爆發新冠疫情之初,地方官員曾嘗試較具針對性的防疫措施,但在與習近平堅持的「動態清零」路線發生衝突後迅速轉向,最終實施長達兩個月的嚴厲封城,數以千萬計居民被限制在家,食物、藥品與醫療供應一度陷入混亂。
文章認為,上海封城暴露的並不只是防疫政策失誤,更是一套高度集權體制的糾錯困境:當官員首先考慮的是政治服從而非政策成效,地方試驗、不同意見與政策修正的空間便會受到壓縮。
這種僵化如今可能延伸至經濟政策。面對通縮壓力、內需疲弱與產能過剩,北京仍將大量政策資源投入製造業與科技產業。Minzner認為,當重大政策愈來愈取決於最高領導人的偏好,而官僚體系缺乏挑戰與修正政策的空間,中國面對人口老化、養老改革及社會保障等長期問題時,也可能更難作出必要而痛苦的調整。
養老金城鄉差18倍 「共同富裕」未縮鴻溝
人口快速老化,正把中國社會保障制度長期存在的裂縫推到檯面。文章指出,中國主要城鎮養老基金涵蓋約5億名職工、退休人員及幹部,中國研究人員曾預測,若制度沒有進一步改革,基金可能在2030年代中期面臨耗盡風險。北京雖已啟動延後退休改革,但隨著繳費人口減少、退休人口增加,養老體系承受的壓力只會愈來愈大。
更尖銳的問題,是不同群體之間懸殊的退休待遇。2022年,約1.38億名城鎮退休人口平均每年領取約6,080美元養老金;另有約1.75億名農村及流動退休人口,平均一年僅約345美元,兩者相差近18倍。對待遇較低的群體而言,人口老化不只是國家財政問題,更直接關係晚年能否維持基本生活。
Minzner指出,這種巨大落差也暴露「共同富裕」口號與社會保障現實之間的距離。習近平上台後高調倡導「共同富裕」,但文章認為,中國至今沒有從根本上縮小養老與醫療福利的巨大差距。人口愈老、退休人口愈多,這套不均衡制度所累積的財政與社會壓力也將愈難迴避。
真正棘手的是,再分配必然涉及利益重分。Minzner認為,北京若要大幅提高弱勢群體的養老與醫療保障,就必須重新調整財政資源與現有福利格局,而公務員、國企職工及部分城市居民正是現行制度的重要受益者。這也使人口老化成為一場政治考驗:北京是否願意為縮小社會保障鴻溝而觸動既得利益,將決定「共同富裕」究竟能否從政治口號轉化為實質的制度改革。
從限生到催生 北京難逆人口跌勢
面對出生人口持續下降,北京的人口政策已從過去限制生育急轉為催婚催生,陸續推出育兒補助、育嬰假等措施,同時收緊離婚程序,並對非醫學需要的墮胎及輸精管結紮施加更多限制。從官方教材、郵票到公共宣傳,多子女家庭也重新成為政策鼓勵的典型形象。
但政策180度轉向,並未扭轉年輕人遠離婚姻的趨勢。2013年至2024年間,中國新登記婚姻數量下降約55%。Minzner認為,中共一方面要求年輕世代多結婚、多生育,另一方面又重新強調「賢妻良母」等傳統女性角色,卻沒有充分處理育兒成本、就業壓力、女性人生選擇與僵化性別規範之間的衝突,反而可能使部分年輕人對婚姻與生育更加卻步。
從一胎化時代限制生育,到人口萎縮後轉而鼓勵生育,北京可以迅速改變政策方向,卻無法用行政命令改變年輕人的人生選擇。住房、教育、育兒成本以及女性承擔的家庭與職場壓力若未得到充分緩解,單靠補貼、宣傳甚至行政干預,很難重新建立婚育意願。
另一條可能緩解人口萎縮的道路,同樣受到政治環境制約。人口老化國家通常可藉移民補充部分勞動力,但文章認為,中共近年日益強調國家安全、防範外國影響與本土主義,使中國更難大規模利用移民填補人口缺口。2025年北京宣布推出吸引外國年輕科技人才的新簽證後,網路隨即出現強烈反彈,部分網民甚至擔憂外國人爭奪工作與婚配機會。
Minzner的分析凸顯北京人口政策面臨的雙重困境:對內,從限制生育轉向催婚催生,仍難扭轉婚育下滑;對外,安全化與本土主義又增加利用移民補充人口的阻力。北京可以180度改變人口政策,卻無法命令人口趨勢跟著轉向。
社會問題「安全化」 北京以維穩應對人口困局
比人口減少本身更值得警惕的,是北京可能如何回應人口衰退帶來的社會壓力。Minzner指出,中共正逐步把部分人口與社會問題「安全化」:面對失業、未婚、收入不穩、社交孤立及經濟挫折等現象,政策焦點不只放在福利與救助,也愈來愈關注這些群體可能帶來的社會穩定風險。
文章指出,2023年成立的中共中央社會工作部,進一步強化中共對基層社會治理的統籌。Minzner並以官方關注的「四無」「五失」等群體為例,認為隨著人口老化、青年就業困難、婚育下降及經濟壓力持續,北京可能更加依賴網格化管理、監控與維穩機制處理社會不滿。
這形成另一個治理悖論:人口危機需要的是養老改革、社會保障、收入再分配及提高年輕人安全感等長期政策,但如果愈來愈多社會問題首先被視為穩定風險,政策資源就可能更多投入「管住問題」,而不是消除問題產生的根源。Minzner認為,監控與壓制或許能降低公開抗議與維持表面穩定,卻無法增加出生人口、填補養老缺口,也無法消除青年失業與經濟挫折。
Minzner最後以晚明政治僵化作為警示。他認為,若習近平長期掌權、官僚體系的政策能力持續弱化,再疊加接班不確定性、地方財政壓力及社會保障負擔,中國到了2030至2040年代可能面臨更加棘手的政治與社會壓力。
他同時提醒,美國沒有理由對中國的人口困境幸災樂禍。美國同樣面臨低生育、政治僵化與貧富差距等問題。Minzner認為,真正值得注意的差異在於,中國在習近平治下權力更加集中,而人口衰退偏偏需要長達數十年的政策調整、制度改革與糾錯能力。
中國無法靠政治命令逆轉人口結構,也無法靠監控消除人口衰退帶來的經濟與社會壓力。Minzner的警告最終指向一個更深層的風險:當人口危機撞上一個更加集權、更加重視控制的政治體制,北京自身的政策選擇,可能使一場原已難以逆轉的人口衰退,進一步演變為持續數十年的治理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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