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天真
 
老 郸
 
2000-11-6
 
【人民报讯】可惜我没有那份福气,否则我一定会正正经经在我的前额上顶上“钦定天真”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一如古时的浪迹词人“奉旨填词”一样的气派,一样的如假包换。

  在任何东西都可能出假的今天,只有“钦定”的招牌是没人敢以假造的真品,而且这“天真”二字的钦定原版还是洋码的,那才叫正版的“官方语言”。一般的中国人,或者一般的中国记者,是没有夹在中外之间的港人香记那分福气,再天真些也得不到钦定NAIVE的金奖。

  为什么要嘉奖钦定天真?因为他们竟──不知是真是假──天真到了以为中国还有不经钦定可以得行的世道,或者以为世间真有钦不定的邪门。你想,我们中国这么大个国家,要有一点特色,就不能五花八门,百家齐鸣,我们早就得出民族的根本意志,那就是:一个国家,一个政党,一个领袖,一个意志,一个喉舌,一个钦定。不是或未经钦定的事物及思想,往往不是异端就是邪教,至少也是“非我族类”,对这些污泥浊水、牛鬼蛇神,就一定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

  钦定的树立或垂成,也是一个“与人奋斗”的过程。其中最典型的国例,就是我们祖先拖了近四百年的大辫子。作为汉人,可能有人不愿意,可一经说明那是钦定天条,你拖起来就会特别的心情舒畅,而且会以与中央保持高度的“一致”而自豪不已。从那时以下,别说皇帝轮流做,皇朝也都换了好几家了,可是咱这钦定出色的老规矩,可就从未遭人坏过。所以说,“钦定”才是我们的传家之宝,才是我们的国粹之最。

  摇身一变成了钦、登了基、称了朕,才会有定的本钱。所以我们要迫不及待地打天下、出政权、坐皇位、要抢班要夺权。有了权,就行令,就钦定。前人有的定例,无非是“攘外必先安内”、百年总统、万年国会,再加上钦定皇子继祠,也就这么多。现在则是“钦定天下”,钦定的标记到处开花:钦定“抗美援朝”,钦定“战略伙伴”,钦定“头号敌人”,钦定右派,钦定总路线,钦定文化革命,钦定文化革命小组,钦定叛徒内奸工贼,无一不是纯本御制,就连打了官印然后再一脚蹬翻的钦定接班人,钦定总书记,也绝不是这些不幸者自己吹起来的政治泡沫。

  别的也不必远述,这口吻“钦定”的模子,本身也是前一轮“钦定”的模子中铸出来──的膺品。质地怎么样,老百姓说了不上算,那成色是按官印──被烙在屁股上的和正握在手中的──来鉴别,叫它官印,又因为它也非钦定不可。所以我们说,所谓新式钦定,中国特色的钦定,是从屁股到手掌的链式复制机构──简直就是社会学或社会主义接班学的链式无穷 DNA的核心自我复印,只有那屁股被钦烙的,才有资格烙制下一个。

  这里,我们可以“钦定”再造或再烙的火候和机遇。局部的、区域的,烙个把特首或面首,小菜一碟,不在话下;中央的、集权的,晚烙个十年八年,看谁敢来抢班夺权。你要说独裁,我看倒是抬举为“独烙”才是正蔓。裁,无非是是裁些老百姓,即使拿坦克去碾上几个来回,又有什么劲张,只有这烙,内烙不避亲,外烙不避仇,把个官场齐齐整整地都烙成服服贴贴的受虐狂。怎么个烙法,还不是我一个人心有灵犀。

  可有一点,这核心贯穿制的复制法,因其单股复制,怎么也比不得生物细胞DNA 的双股复制的重现性。后者那么严密的密码遗传机制都还免不了变异,防不住突变,抗不起病变,相比之下,前者就只好自愿到九斤老太太门下报到去了。要不然怎么会有我们今天的思想混乱,社会黑暗,官场腐败,无处不在的豆腐渣,大放异彩;要不然我们会有鼎鼎有名的“五八”反美示威,台海的文攻武吓,高招层出?

  中国人也曾天真过,不知“钦定”的梨子是什么味道。可惜的是先认了钦定,然后才有好果子吃,吃完了就跟后天有了知识的亚当一样,苦日子才是开始。所以中国人或者中国记者,都失去了诘问“钦定”的天真,因为中国的钦定就等于定论,容不得问,问也是白问,还不如不问。

  只有刚刚“回归”的档外人士,要天真地把中国的“钦定”与英国的女皇政府“阁定”来认真比较,打了我们的钦定今上一个冷不防。幸亏我们和华莱士练过几招,你想让我们退缩成钦不定或非钦定,没那么容易。可也不能发火,香港那头还没完全钻进我们钦定的圈套,我们还得耐心对付这些小人,直到他们彻底变成钦定良民,我们才好对他们全面全盘全力的钦定。

  钦定的表面文章可以先告一段落。钦定的内容要不要检讨检讨?钦,是说事出皇阙,来头硕大;定,则是一拍定音,没有争执的余地。所以过去的钦定往往又有致慎、重大的含义,比如钦定四库全书,是皇帝老儿正式拍板的文库精粹,有谁敢说“清风不识字”?钦,翻成现代汉语,叫亲笔圈阅,亲手发动,此亲即彼钦也──皇上恭亲,天下至钦。钦定,同样的翻法,如果字对意就,应该是今天的GB国标是也。因为名义上的社会主义应该是体现“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社稷主义”而不是钦亲主义。可我们的GB少就少了点恭钦的亲味,反倒淡了些。

  这一钦不要紧,我们又离封建主义倒进了一大截。钦亲,说穿了不就是个人至上,个人朝拜,个人崇拜,个人极权。中国人红头文件满天飞,深更半夜敲锣打鼓“欢庆”“最新指示”就是这么一种全民族的智商大倒退,思维死寂化,或者说是极端膨胀的个人主义对社会正常生活的肆无忌惮的侵害。就象倦距在你的脑颅之内的恶性肿瘤,正在急剧蔓延,压迫着你的每一根神经,操纵着你的每一个反应,不是从遗传学的角度,而是从优生学的角度,把你化成了他,化成了他的一根体毛。等到世间的活人都成了他的翻版,COPY,CLONE, 从每一个人的灵魂开始,这个世界才真正是永生永神的钦定天堂。看看世界上近二百个国家区,唯独聪明过人的中国人,把自己那点卑微的灵魂藏在钦定的面具后呻吟,真教外人与内民同等的琢磨不透这思想统治的威力究竟如何。再看看那国境外的华人都可以全力以赴地去致力自己的专业,多有建树,圈内的中国人才可以感到那至亲的钦定无处不在的广意圈定术。

  最好的钦定应该是脱离亲身的既定。伟人临终时最放不下心的,就是幽悠万事,既定为大。一定要那钦定的接班人再把既定方针钦定下去,二世三世,永继无替。可惜了些我们的史无前例的伟人,亲定可以,钦定难行。这是我们的从今而后永志难忘的遗恨长憾:中国失去了一位老人,政坛上顿失滔滔洪权,神坛更瞬息扳倒了一介魁只,叫我们的离了钦定的板子就无法存活的孤儿们怎能不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即使如此,钦定的源还长远,流正匆匆,新的定钦又开始一轮轮的钦定。有人说中国少了些个人主义,所以个性难以发放标彰。可我满眼看到的,都是个人主义在民主集中的旗号下恶性膨胀,要不然我们怎么如此荣幸,真是到了“死了张屠户,又见李屠户,永远不吃浑毛猪”的世代相传的钦定既定永定的稳定停滞的理想境界。只有死力压抑抵毁每个个人的个人主义的“理性王国”,才会把这种神象外衣下放大的极端的更贪欲无限的个人主义强加在你的头上,我的颈上,香港人的神位上。也只有天真,或围观似堵的看客中那天性未绝、货真价实的“钦定天真”的黄毛小儿,才会天真地问那皇上,你的新衣也有钦定的烙印吗?

  必须看到,随着人类社会生活的变化,钦定的最后角落也在慢慢开始剥落。至少说,致慎、重大的钦定也有露馅的时刻,而且将会越来越多地露馅。比如说钦定的大一统模式,怎么就没人买帐;钦定的“限期统一”时间表,怎么就没人理睬;钦定的剿灭法轮功,怎么越剿越兴旺;钦定的现代文学,怎么自认叫人开了大玩笑;钦定的反腐廉政,怎么越来越腐败;就连钦定的红顶子,怎么就戴不到爱卿的脑门上?

  我猜想,这才是为什么,钦定定钦面对华莱士的“独裁”的指责,唯一的反应是又气又恼──我倒是梦里也想的是独裁,可你看我这样,剪不断,裁还乱,我,我还象个独裁吗?

  只恐怕,钦定的烙铁,渐烙渐凉,哪里都想烙,可哪里也烙不出个样──时代到底不同了。如果真是如此,香港人说不定还能保住钦定天真的一片天性。转自(读者周刊)

(http://renminb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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